苏烟微微抬起了眼，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清澈的目光，越过了大殿中央跳跃的篝火，越过了那些惊愕的面孔，最终，平静地落在了对面席位上那个一首未曾言语的男人身上。荣亲王宇文泽荣，他安然地端坐着，身姿挺拔，一袭玄青色亲王常服，衬得他气质沉稳如山岳。
他的目光，自苏烟解下狐裘，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起，便稳稳地，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惊疑，没有分毫的震动，更没有旁人那种如同见了鬼魅般的眼神。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缓缓流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洞悉一切的温和与了然，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花终于盛放般的欣慰与慈爱。
他甚至还对着苏烟，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柔和笑意。那笑容，像是暗夜里悄然拂过冰原的一缕暖风，带着一种只有苏烟才懂的抚慰与肯定。
苏烟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同样对着荣亲王的方向，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只有这一刹那无声的目光交汇，仿佛一道无形的桥梁，在死寂而诡异的大殿中悄然架起，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惊涛骇浪。
这无声的交流，快得如同错觉，却没能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咳。” 北境可汗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只是仔细听去，内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歌舞，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莫要怠慢了贵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僵在原地的乐师和舞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琴弦猛地一颤，羯鼓迟钝地响起，乐声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慌乱地重新流淌出来，却失了先前的狂放不羁，变得小心翼翼，断断续续。舞姬们如梦初醒，慌忙重新踏起舞步，只是那旋转跳跃之间，再没了方才的热烈奔放，只剩下一种仓皇失措的僵硬，手腕脚踝上的银铃也响得零落而慌乱。
大殿内，终于又有了声音。无数道目光，依旧带着惊惧和难以置信的余波，小心翼翼地瞟向辰王妃苏烟，又飞快地掠过那位低头坐着的姜老侯爷，最终，又总会带着更深的疑虑，落在神色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荣亲王宇文泽荣身上。
苏烟始终端坐着，维持着天圣王妃应有的端庄仪态。她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果酿，偶尔在慕容辰低声与她说话时，微微侧首，露出温婉的浅笑。
每一次无意间抬眼，她总能感受到来自左下方姜越的目光。那目光总是带着锥心的痛苦和无尽的探寻，死死地烙印在她身上，让她感觉那片被注视的肌肤都微微发烫。她能清晰地“看到”老侯爷紧握的拳头在膝上无法控制地颤抖，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在可汗刻意的引导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热闹。苏烟轻轻放下酒杯，对着身旁的慕容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若蚊蚋：“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慕容辰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安抚，随即微微颔首：“去吧，别走远。”他的声音只传入苏烟耳中。
苏烟起身，对着上首的可汗方向，仪态万方地微微一福。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位目光如影随形的老侯爷。她只是拢了拢并未滑落的狐裘，这一次，她将它紧紧裹在身上，然后，在侍女的陪同下，走向大殿一侧通往回廊的侧门。
她并未走远，只是沿着回廊，走到一个能避开殿门方向视线的转角。
苏烟只是静静地站着，没多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是荣亲王宇文泽荣。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了自己肩上那件厚实的大氅，动作自然地轻轻披在了苏烟略显单薄的肩头。
苏烟终于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男人。荣亲王宇文泽荣的面容比殿内看得更为清晰。他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眼角刻着几道岁月留下的浅痕，非但无损威严，反添沉敛气度。此刻，他眼中那份深沉的温和与了然，在月下显得格外清晰。
“荣叔好久不见。”苏烟摸着那厚实的大氅。
宇文泽荣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苏烟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柔和，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那眼神，深邃而复杂，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种近乎父辈的怜惜。 他伸出手，不是轻佻，而是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将她大氅前襟的系带拢得更紧了些，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颈侧靠近耳根处，那里，在厚厚的发丝掩映下，若隐若现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指腹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划过那道旧痕，宇文泽荣的手并未停留，只是替她理好衣襟，然后收回，目光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她。
“小丫头，倒是长大了不少。”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追忆，“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丫头，如今...” 他的目光在她端庄华贵的王妃服饰上扫过，落在她沉静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带着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竟己长成了这般模样。” 苏烟调皮一笑，眉眼弯弯地望向宇文泽荣：“荣叔，那您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荣亲王看着她，笑道：“越来越漂亮了。”
就在这时，灵台殿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带着浓重暮气的身影出现在门缝的光影里，那是姜越。他似乎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或是寻找什么，但他一推开门，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回廊转角处那两个身影，披着大氅的苏烟，以及她身旁那位姿态亲近而温和的荣亲王。
老侯爷的目光在苏烟和宇文泽荣之间来回穿梭，如同在解读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他就那样僵立在门缝的光影之间，沉默地望着回廊深处，望着那个月光下面容酷似他己亡小女儿的女子，以及她身旁那位北境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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