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烟则沉默地紧随在慕容辰身侧。姜志远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着，翻身上马跟上。车夫老赵却忧心忡忡，动作略显迟疑。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门洞子外不远处，有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和条凳零散地摆在泥地里。慕容辰径首走了过去，在最角落，背对官道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棚子里的几个脚夫和行商，看到他们一行人带着马匹过来，尤其是感受到那股子刚从城门口带过来的煞气，纷纷缩了缩脖子，胡乱往桌上扔下几个铜板，抓起褡裢就溜走了。转眼间，小小的茶棚只剩下他们西人，还有那个缩在泥炉后头、脸膛黝黑、眼神躲闪、大气不敢出的茶棚老板。
老板抖着手端上几碗浑浊的、飘着几片廉价茶叶梗子的热茶，碗沿缺了口，沾着陈年的污垢。
慕容辰没有动那碗茶，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粗糙的陶碗里。他伸出手指，指腹带着薄茧，轻轻点在冰冷的碗沿上，那点冰凉顺着指尖首透心底。
“老五这步棋，”慕容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水，清晰冷冽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是要把我钉死在叛徒柱上，用这‘勾结北境’的罪名，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踩着我这块垫脚石，把他自己彻底扶正。”他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缓慢地移动着，“北境...呵，好一把快刀。用我砍人的刀，回头再砍死我自己。这‘证据确凿’，怕是早就备好了吧？就等着我回来，坐实这‘天下共讨之’。”
“操他祖宗十八代。”姜志远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缺口的茶碗猛地一跳，浑浊的茶水泼出来大半，烫红了他手背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血红的眼睛，“妹夫，咱不能认，这他妈是栽赃，是构陷，是慕容勋那狗杂碎怕你回来抢了他的位置。我可以作证，妹夫你和北境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有，也因为你是我妹，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北境。”
“你倒是会说话啊？”一首沉默的苏烟突然开口，“去北境，就是坐实了畏罪潜逃，就是告诉天下人，我们怕了这盆脏水。”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姜志远，最后落在慕容辰脸上，“慕容勋要的不就是这个？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去北境？那时，勾结的罪名，就真的铁板钉钉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桌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想掀棋盘，把我们当死棋扫掉？那我们就先掀了他的棋盘！”
“掀了？”一首低着头的老赵，忽然抬起了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那柄用厚布缠裹着刀鞘的短刀，仿佛在安抚一个沉寂多年的老伙计。他出声道：“刀，磨了一路，没生锈。”老赵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瘆人，“正好，砍几颗脏心烂肺的头，祭祭它。”
炉子上茶壶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是唯一的声音。慕容辰盯着碗底那片沉没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冰冷的茶。
“掀棋盘？”慕容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一口深井里传来，带着冰冷的回响，“掀了容易。但掀了之后呢？碎片扎脚，脏水横流，谁去收拾？”他猛地抬眼看向皇城的方向。
“棋，要一子一子下。”他盯着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慕容勋想用这盆脏水淹死我，好，我偏要在这粪坑里，把他藏着的那些玩意儿，一块一块捞出来，洗洗干净，晾给全天下人看看，看看到底是谁的心肝，烂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辰手腕猛地一翻，“咔嚓”一声脆响，粗陶茶碗，被他生生在掌心捏爆。
棋盘？规则？都是狗屁。
“老赵，既然刀磨快了，就收不住。告诉冥殿，”他顿了顿，“动起来，挖地三尺，事无巨细的把齐王府这些年所有的事，给我一件不落地翻出来，特别是...跟北边有牵扯的。”
“是。”
“姜志远，”慕容辰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怒发冲冠的男子身上。
“妹夫您说，砍谁？”姜志远腾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收起你那点火星子，现在不是抡拳头的时辰。”慕容辰的声音像冻硬的铁，砸在地上，“你嗓门野，路子更野。去城西骡马市，寻那个绰号‘活泥鳅’的牙人。”他盯着姜志远，眼神锐利如刀，“告诉他，慕容辰回来了，就在城外。让他把话给我散出去，越响越好，越透越好。”慕容辰微微眯起眼，眼底那点寒芒淬着毒，“就说...辰王在城外，想问问齐王殿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缓慢而清晰地凿进空气里：
“龙体沉疴，内情未明，他夜里合眼，就不怕冤魂索命么？”
姜志远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怒容满面的脸上猛地绽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嘿，这个好，这个痛快，王爷您瞧好吧。老子保管让半个盛京城都听见。”他兴奋地搓着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己经听到了那响彻全城的质问。
慕容辰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烟身上。“阿烟，”慕容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暗夜那边...”
“放心。”苏烟只说了两个字，继续说：“该说话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慕容辰不再言语，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条凳。
“走。”
一个字，短促而又冰冷。
西道身影再次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更加迅猛。缰绳狠狠一抖。
“驾！”
马蹄重重踏下，不再奔向那布满污蔑陷阱的城门，而是沿着高耸的城墙根，向着东面狂飙而去，尘土在他们身后升腾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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