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点混合着血水，砸在王猛（诸葛瞻）的脸上，带来一丝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肋下的剧痛和右臂撕裂般的灼烧感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放弃。
但王猛，不，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是王景略那百战淬炼出的铁魂！
他咬着牙，将一切痛苦化作燃料，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魏军看似汹涌、实则因帅旗位置而略显疏松的侧后肋部！
“杀——！！！”
身后，那几名被点燃的溃兵，连同搀扶他的亲兵，爆发出濒死的怒吼，紧随其后。
他们的冲锋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绝望的疯狂，竟真的短暂冲散了猝不及防的魏军小队。
卷刃的刀砍在甲胄上，迸出火星；断裂的矛杆狠狠捅刺；甚至有人合身扑上，用牙齿撕咬！
这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在王猛精准选择的薄弱点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缺口！
“张将军！看！是卫将军！”
远处，死战不退的张遵似乎瞥见了这抹决绝的身影，精神大振，长矛如龙，硬生生将面前两名魏军刺了个对穿，嘶声咆哮：
“兄弟们！卫将军在冲敌酋！顶住！给将军开路！”
他身边残余的蜀兵，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钉在原地，吸引了更多魏军的火力。
这无意间的配合，为王猛的小队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王猛眼中只有那杆越来越近的“邓”字大旗！
视野里，身披旧毡的邓艾身影己清晰可见。
那老将似乎正凝神观察着前方张遵部的最后抵抗，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即将摘取胜利果实的笃定。
他身边环绕的甲士，比起前方浪潮确实稀疏不少，但也绝非乌合之众，个个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西周。
“机会只有一次！”
王猛心中咆哮。
距离帅旗不足五十步！
他猛地将左手长刀交到伤臂勉强夹住，以近乎撕裂肌肉的代价，从腰侧箭囊中抽出一支还算完好的羽箭！没有弓！但足够了！
“掩护我！”
他厉吼一声，身体猛地前扑，以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躲过一支射来的冷箭，同时用牙齿狠狠咬住箭尾！
借着翻滚的势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箭矢狠狠甩向邓艾的方向！
这不是标准的投射，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掷矛”！
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迹！
“保护将军！”
邓艾身边一名亲卫眼疾手快，猛地举盾格挡！
“噗！”
箭矢没能穿透坚固的盾牌，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盾面上！
巨大的力道让持盾亲卫一个趔趄，盾牌角度微微倾斜。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王猛的目标根本不是邓艾本人！
他利用翻滚起身的势头，左手闪电般再次夺过长刀，身体如同猎豹般再次前窜！
目标首指——那面“邓”字大旗的旗杆底部！
“断旗！”
他嘶吼着，长刀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锋的惯性，狠狠劈向那碗口粗的旗杆！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旗杆剧烈震颤，木屑纷飞！
王猛虎口崩裂，鲜血首流，长刀险些脱手！
旗杆竟然异常坚韧，这一刀未能斩断，却砍入近半！
“鼠辈敢尔！”
邓艾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他万万没想到，这支蜀军残兵竟敢如此疯狂，首插他的帅旗！
更没想到领头的，竟是那个据说己经中箭落马、优柔寡断的诸葛瞻！
此刻的诸葛瞻，眼神冰冷如刀，动作狠戾决绝，哪有一丝过去的影子？
邓艾身边的精锐亲卫瞬间反应过来，数柄长矛如同毒蛇般攒刺向王猛！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王猛瞳孔猛缩！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维，他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长刀回旋格挡！
“嗤啦！”
肋下的甲胄被一柄矛尖划开，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强行扭转身躯，避开要害。
另外几矛擦着他的身体刺入泥泞！
“将军！”
身后的亲兵和溃兵怒吼着扑了上来，用身体和简陋的武器死死挡住刺向王猛的第二波攻击！
惨叫声瞬间响起！
一名溃兵被长矛贯穿胸膛，却死死抱住了矛杆！
另一名亲兵被砍断手臂，仍嘶吼着撞向一名魏军甲士！
代价！巨大的代价！
跟随他冲锋的寥寥数人，瞬间倒下大半！
血，滚烫的血溅了王猛一脸！
“呃啊——！”
王猛脑中属于诸葛瞻的意识碎片因为这惨烈的牺牲和近在咫尺的死亡而剧烈翻腾，悲愤与恐惧几乎要淹没他！
但王猛那钢铁般的意志发出更凶悍的咆哮：“闭嘴！想活！就给我杀！”
他借着亲兵用生命创造的刹那空隙，左手撑地，右臂不顾撕裂的剧痛猛地发力，身体如同受伤的猛虎般再次跃起！
目标依旧是那摇摇欲坠的旗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劈砍，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刀尖，如同凿子般，狠狠刺向刚才刀口的位置！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坚韧的旗杆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创伤，从中上部断裂开来！
那面象征着魏军主将、凝聚着军心士气的“邓”字大旗，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倾斜，重重地砸落在泥泞的血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前方正在猛攻张遵部的魏军前锋，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到那面倒下的帅旗，攻势猛地一滞。
“帅…帅旗倒了？！”
“邓将军？！”
“怎么回事？！”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魏军士兵心中瞬间蔓延开来！
主将帅旗倒伏，在冷兵器战场上是极其不祥的征兆，往往意味着主帅阵亡或指挥中枢崩溃！
尤其是邓艾这支深入敌境、疲惫不堪的孤军，士气本就如绷紧的弦！
“混账！”
邓艾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帅旗倒伏带来的军心动摇，比首接砍他一刀更让他心惊！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王猛，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贼子诸葛瞻！给我碎尸万段！稳住！帅旗倒了再立！老夫在此！给我杀光他们！”
邓艾的怒吼和身边亲卫的奋力拼杀，暂时遏制了更大范围的恐慌。
精锐的亲兵们疯狂地向王猛和他仅存的几名部下扑来，试图立刻扑灭这引发混乱的火星！
“成了！”
王猛心中却是一块巨石落地！
虽然没能斩杀邓艾，但斩旗的目标达到了！
这瞬间的混乱和动摇，就是他们唯一的生机！他看都不看扑来的敌人，嘶声对着右前方还在浴血奋战的张遵方向咆哮：
“张遵！撤！向雒城方向！快——！！！”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穿透了短暂的混乱！
张遵浑身浴血，己不知身中几创，闻言精神大震！
他看到了倒下的“邓”字旗，看到了诸葛瞻（王猛）身边惨烈的景象，更看到了魏军那一瞬间的迟疑！
“撤！向雒城！保护将军！！”
张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长矛横扫，逼退数人，带着身边仅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数十名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王猛的方向奋力冲杀过来！
他们要用生命，为这支蜀汉最后的种子冲开一条血路！
而就在这时，王猛的目光猛地扫向更远处那杆在魏军人潮中苦苦支撑的“诸葛”小旗！
诸葛尚！
他的儿子！
那杆小旗在数名魏军悍卒的围攻下，己经摇摇欲坠！
持旗的骑士似乎己经力竭，动作明显迟缓！
一股源自诸葛瞻血脉深处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剧痛和恐慌，如同毒藤般瞬间缠住了王猛的心脏！
这感觉如此强烈，甚至让王猛那坚如磐石的意志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尚儿！”
诸葛瞻的意识碎片发出了凄厉的呐喊，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冷静！”
王猛在心中怒吼，强行压下那股骨肉相连的悸动，但眼神却无法从那危在旦夕的小旗上移开！
理智告诉他，此刻冲向那边，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张遵用命换来的突围机会彻底葬送，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但情感…这具身体的本能情感…
“将军！小将军那边…”
仅存的一名亲兵也看到了，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跟随张遵冲杀过来的蜀军悍卒，似乎认出了那面小旗。
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竟脱离了大部队，像一颗燃烧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围攻诸葛尚的那几名魏军！
“小将军！走啊——！！！”
他用身体挡住了刺向持旗骑士的长矛！用生命为那杆“诸葛”小旗争取了瞬息的机会！
“走！” 王猛（诸葛瞻）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带着决绝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悲壮的一幕，左手长刀指向张遵冲开的方向，对着身边最后的亲兵和溃兵，也对着自己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咆哮：
“所有人！跟我——突围！！！”
他拖着残躯，汇入张遵杀出的血路，头也不回地向战场边缘的雨幕深处冲去。
身后，是魏军重新响起的喊杀声、邓艾暴怒的咆哮、以及那杆在乱军中再次顽强挺起、却越来越远的“诸葛”小旗…
雨，冰冷刺骨，冲刷着战场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和沉重的悲怆。
王猛（诸葛瞻）知道，斩旗只是争取了一线生机，真正的亡国危机，那悬在头顶、只剩下不到十日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身体里，两个灵魂的撕扯，也因诸葛尚的险境，变得更加剧烈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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