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巴士上的初遇：浅蓝工装的身影

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疲惫通勤中，林夏注意到了那个穿浅蓝色工装的男人。

厂内白色的电动巴士车厢不大，总是挤满了刚下流水线、带着一身油污和倦怠气息的工人。他的浅蓝色工装在深蓝色的海洋里显得格外醒目，标识着他不同于一线操作工的身份——技术员。他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长相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很难立刻找出来的那种。他似乎总喜欢站在车厢靠后门的位置，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常常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厂景，显得有些安静，偶尔回应身边的同事，不像其他工人那样大声聊天或抱怨。

起初，林夏并未在意，每天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太多了。首到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厂内巴士异常拥挤。车子一个转弯，林夏没站稳，穿着劳保鞋的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撞到别人身上时，一只手臂及时而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点，地滑。”一个不高不低、带着点温和的男声在嘈杂中响起。

林夏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示意性地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车厢地板。林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迅速抽回胳膊，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他收回手，依旧插回裤兜，目光又转向了窗外，仿佛刚才只是举手之劳。

“你是新来的？在一车间？”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嗯。”林夏简短地应了一声，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密集的雨丝和朦胧的厂房轮廓，用沉默划清了界限。车厢里充斥着汗味、湿衣服的味道和引擎的嗡鸣，这段短暂的对话很快被淹没。

然而，这次偶然的交集，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林夏尚未察觉时，有人己经悄然改变了行为轨迹。此后，林夏发现，他似乎总是“恰好”和她乘坐同一趟厂内巴士，并且会有意无意地站得离她近一些。他开始尝试一些极其简短的、不会引起旁人过多注意的搭讪：

“今天天气不错。”

“车间最近挺忙的吧？”

“这雨下得没完了。”（在又一个雨天）

“车间那条老线，噪音是最大的。”

“今天活多，挺累的吧？”（在林夏揉着酸痛的肩膀时）林夏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态度，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简短回应“嗯”、“是”，目光很少在他身上停留。

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发呆，或者疲惫地闭目养神。林夏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刚从相对干净、单纯、节奏分明的校园生活中被连根拔起，骤然抛入这弥漫着机油味、噪音震耳、人际关系看似粗粝随意的工厂环境，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外壳。她不愿、也不知该如何与这些背景、经历迥异的工友深入交流，对他的搭讪，回应得极其吝啬甚至沉默，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自我保护和对逝去校园生活方式的无意识固守与迷惘。她还未完成从“学生林夏”到“工人林夏”的心理转变，看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层疏离的滤镜。对任何靠近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轰鸣的车间和漫长的通勤己经耗尽了她的心力，她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应对一个陌生同事不明所以的“善意”。更何况，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工装，隐隐昭示着一种与她不同的、更“体面”的阶层，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亲近，反而在心底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只想安静地完成这段从车间到厂门的摆渡，然后登上回家的通勤大巴，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让她感到温暖安全的港湾。厂内巴士的七八分钟，是她从“宏达工人”身份切换回“林夏”的短暂过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她现在不想任何人打扰这份疲惫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