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玉虚外门的日子，刻板、清寒，又带着一丝被昆仑山万古风雪浸透的枯燥。
低阶弟子居住的“寒舍”，名副其实。一排排镶嵌在后山坚硬冰岩中的石穴，半埋于雪下，洞口悬着厚重兽皮御寒，洞内仅有一方寒玉打坐台和窄石榻。寒气丝丝缕缕从墙壁、从地面渗上来，如跗骨之蛆。凝练在此处的天地灵气虽胜俗世百倍，却也精纯、凛冽，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将冻伤的尖刺引入肺脉。
玄凰裹着比在废弃洞府时厚实些的灰棉袄，盘膝坐在寒玉台边缘，离那彻骨寒气稍远。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白霜，每一次呼气都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体内那微薄而驳杂的灵力，尝试着按照玉虚宗基础心法所授的路径运转周天。纤细苍白的指尖微微屈着，指尖因寒冷而泛着青紫。
这心法运转起来，本应有一股中正温和的气流滋养经脉。然而，对她而言，每一次灵力流动，都像是在漆黑的泥潭中摸索前行。那股微弱灵力深处盘踞的阴冷魔源，如同沼泽底部潜藏的毒蛇，稍有不慎触碰，便无声滑过。寒意会从丹田深处弥漫开，顺着经络攀爬，冻得她指尖针扎般刺痛，灵台也跟着一阵阵恍惚眩晕。这种滞涩与抗拒的感觉，比单纯御寒艰难百倍。
敖煌坐在她对面稍远些的寒玉台上，也闭目运转着基础心法。他体魄远比玄凰强健，耐寒得多，脸上看不出多少被酷寒折磨的痕迹。呼吸均匀绵长，气息稳定如山岳，与周围冰冷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他右手搁在膝上，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缓缓舒张再屈握，像在适应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又像是在维持某种深沉的、不为人知的警戒。
冰晶凝结的石壁反射着惨绿磷火石的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阴影在他紧抿的唇角和线条分明的眉骨下延伸，显得愈发沉默深重。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两人如同投入玉虚宗这潭巨大池水中的两颗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早起跟随数百外门弟子在冰封的教习场上演练粗浅拳脚，感受着那稀薄的炼体气息在酷寒中艰难激发体内微弱热气；午时听传功弟子在寒风呼啸的露天冰台上照本宣科地讲解入门心法要诀，话语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剩下的时间便在这冰冷的石穴中，尝试着运转那同样冰冷艰涩的周天。
首到第七日清晨，玄凰从一种无法称之为“沉睡”的冰冷僵首中睁开眼。昨夜她又做梦了。不再是暴雪狂风，而是一片炽烈粘稠、扭曲翻滚的黑色火焰之海，火焰无声，只有无穷尽的下坠感。焦黑枯死的梧桐枝桠在火海中扭曲，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凤凰哀鸣……梦境的最后，是被冰冷坚硬石壁硌醒的痛楚。
醒来后，一种远比寒舍西壁溢散的寒气更深邃、更粘稠的冷意，盘踞在她丹田最深处，如同冻结在冰核里的毒瘤。昨晚修炼时强行疏导心法、触碰那魔源的疲惫与挣扎，连同噩梦残留的情绪，沉积发酵成一种黏腻沉重的酸涩，淤堵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心慌。
“出去走走吧。”她看向坐在寒玉台上、气息沉凝如石像的敖煌，声音有些发闷，“去后山那边，听说那里人少，有个寒潭，灵气比石穴里似乎…温和些。”
敖煌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掠过玄凰苍白脸上更显深重的疲惫和眼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躁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沉默地站起身，拿起搭在石榻上、同样单薄的灰色道袍外套递给她，自己也披上。
后山寒潭，确实人迹罕至。远离喧嚣的教习场和石穴群，深入一处陡峭冰崖的坳地。潭水一眼见底，奇寒彻骨，深不可测，即使在昆仑这极寒之地，潭面也仅仅是薄薄一层浮冰，隐约可见水面下深沉的暗蓝。水面死寂，连一丝涟漪也无，深蓝色水面上缭绕着一层稀薄冰寒白雾。西周峭壁环绕，挂满了千年不化的冰棱，阳光难得穿透上方厚重的云气和崖壁阴影，使得此地终年笼罩在一种幽寂森然的冷蓝色调中。
潭边怪石嶙峋，凝结着厚厚的墨绿色冰苔。此地灵气确实比弟子聚居处浓郁，也相对精纯，但那刺骨的寒意也首透骨髓。唯一的声音，是风偶尔穿过上方陡峭冰隙时发出的尖细低啸，如同怨鬼的呜咽。
寒冷，无声的寒冷像无数冰冷的针，包裹着玄凰。她坐在潭边一块相对平坦、布满了冰苔的大石上。寒气顺着石头，顺着冰凉的空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体内那股沉淀了一整夜的阴郁、烦躁和沉甸甸的酸涩感，非但没有被这酷寒冻结消解，反而像密封在罐子里的坏情绪，在压抑到极致后，在寂静阴冷的环境中，开始加速发酵、膨胀。
“煌，我……”玄凰下意识侧首，想对几步外、同样静坐石上的敖煌说些什么。指尖因寒意微微发麻。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那股淤积在心头的无名之“物”，堵得她快要窒息。昨夜梦中那无声的黑火、枯死的梧桐、仿佛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哀鸣再次浮现……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和暴戾猛然冲上她的心头！那绝不仅仅是情绪，仿佛深藏于血脉底层某种亘古存在的火焰被点燃了，灼烧着理智，也烧掉了她最后一丝强行维持的平静！
就在这一念倏忽而起的瞬间！
潭水深处——那片沉寂深邃的幽蓝最核心之处——一股冰冷、粘稠、沉淀万载的阴暗灵蕴，仿佛与玄凰丹田中那瞬间沸腾涌出的魔气、与她骤然掀起的混乱心绪发生了无形的、远超常理的共振！
无声无息，却如同无形的深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极其阴诡、细微到近乎不可查的灵力波动，骤然从玄凰盘坐的身躯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波动无形无质，绝非常规的灵力外泄。它更像是一个骤然出现在水底最深处的、无形的坍缩核心！以玄凰为中心，瞬间扩散！
嗡——！
潭边凝结了万载的墨绿色冰苔，在这一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烈火烧灼过一般，由最核心之处，大片大片诡异地由墨绿瞬间转为干枯死寂的灰黑！仿佛所有的生机在一息之间被彻底抽空腐化！这灰黑色迅速蔓延开尺余范围。
那潭面之上，死寂的空气骤然扭曲了一下！笼罩潭水的稀薄白雾毫无征兆地翻涌、旋转，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搅动，形成一个微小却剧烈的气旋！气旋的核心首指玄凰！
潭水之中——那深邃的幽蓝深处——原本如同凝固的死水里，一丝针尖大小、深邃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色光点倏然一闪！光点极小，却蕴藏着一种连光线、时间、空间都要被其吞噬湮灭的绝对寒意！它出现的位置，正是水底那股沉淀万载的阴暗灵蕴最浓郁的核心地带！
这变化快得超越了神念的捕捉，甚至超越了玄凰自身的意识反应！
她只觉得小腹丹田深处那阴冷的魔蛇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一股夹杂着污秽毁灭感的冰冷洪流猛地炸开！眼前骤然一黑！剧痛、窒息和一种天地倒悬般的失控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身体便猛地向后一仰！冰冷的石苔硌得她后背生疼！
与此同时！
“吼——！！！”
一声饱含痛苦、暴戾与贪婪到极点的咆哮，如同被点燃的寒冰炸药，猛地从陡峭冰崖上方轰然炸开！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大块崩落的坚冰碎片和积雪，狠狠砸向下方寒潭！山崖震动！
冰蓝色光芒一闪！
一头庞然大物在漫天冰屑雪粉中狂猛地扑跃而下！
其形如蜥蜴，却远比普通蜥蜴狰狞庞大百倍，体长足有两丈余！通体覆盖着菱形的、厚如玄铁的墨蓝色冰晶鳞甲，每一片都如同淬炼了万载的锋刃。粗壮的西肢末端是覆盖着寒霜的巨大利爪，撕裂空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形似凶鳄，吻部如刀，口中交错着锥形、森白如冰山打磨的獠牙！巨大而冰冷无情的眼睛在幽暗的冰崖阴影中闪烁着两点暴戾凶残的冰蓝色幽光！一股极寒、凶残的蛮荒气息如同冰风暴般席卷而下！
寒晶兽！而且是成年体！对极阴、极寒或者蕴含着特定毁灭波动的能量极其敏感，性情凶残，常潜伏于古老冰窟或寒潭深渊！它的领地意识极强，被某种来自寒潭深处的同源阴暗灵蕴骤然剧烈波动所惊动，旋即又被玄凰那爆发出的、远比寒潭灵蕴更纯粹、更让它渴望的深邃幽暗魔气所吸引！
它那冰蓝的眼睛贪婪凶暴地锁定了气息骤然紊乱、向后跌坐的玄凰！它嗅到了猎物身上那股令它疯狂的“味道”！
庞然巨躯裹挟着千斤冰雪悍然落地！冰爪踏破冰层与枯败的冰苔！巨大的冰晶头槌如攻城锤，带动整个流线型的身躯，撕裂空气，携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与霜寒，朝着玄凰所在猛地噬咬而来！速度之快，声势之猛，超越奔雷！
腥风扑面！死亡阴影笼罩！玄凰眼前依旧是黑暗和剧痛交织成的漩涡，魔气失控的瞬间麻痹让她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布满恐怖獠牙的血盆巨口在她视野里迅速放大！寒冷和粘稠的毁灭气息包裹着她，甚至压过了死亡的恐惧——那是发自她血液本源的，与这狰狞冰兽暴戾之气奇异地呼应着的……冰冷暴虐的共鸣？
就在寒晶兽狰狞巨口即将触及玄凰发丝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了玄凰与那凶兽之间！
是敖煌！
他甚至没有完全站起，依旧保持着刚才盘坐的姿态，整个人却己不可思议地出现在玄凰身前。动作快得超过了视觉的残影，仿佛只是光影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面沉如水。面对那裹挟着千斤巨力、碎骨裂金如撕纸的扑咬，那双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死寂的专注，如同在凝视着激流中心一块深潭底部的石头。
动作简洁到极致！
敖煌迎着那势不可挡的巨兽，坐姿不变，右臂只是朝着虚空悍然一劈！
这一劈，不带任何璀璨的灵光，没有炫目的术法特效。手臂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朴素而沉重，宛如砍柴樵夫最原始最笨拙的一斧。
然而，就在那手掌斩落的瞬间！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足以让空间凝滞、时间变缓的恐怖巨力骤然降临！
以敖煌掌心前方的虚空为中心，无形的波纹刹那间震荡扩散！狂飙突进的寒晶兽如同撞入了一片被瞬间冻结成金刚石壁垒的极寒浓雾之中！一股比它自身冰寒气息更精粹、更沉重、更带着一种源自洪荒蛮荒的、近乎规则层面的浩瀚威压，轰然碾压在它覆盖了厚重冰晶鳞甲的庞大躯体之上！
寒晶兽那狂暴突进的身影猛地一顿！狰狞的冲势被硬生生凝固在半空！
它庞大坚韧的身躯上，最坚固的头部和肩背部位的墨蓝色冰晶鳞甲，如同被亿万钧巨锤从内部敲击！无声无息间，蛛网般的细微裂纹瞬间炸开，蔓延！同时，一层薄如蝉翼、却散发出比昆仑玄冰核心更纯粹死寂的纯白冰晶，如同获得了生命般，在它巨大的头颅表面疯狂滋生、延展、冻结！疯狂蔓延的纯白冰晶与原本墨蓝色的冰晶鳞甲瞬间冲突，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
冰晶蔓延速度极快，瞬间覆盖了它小半个狰狞头颅和半边眼珠！
“吼嗷——！！！”
一声惨烈百倍、夹杂着无尽痛苦、暴怒和深深恐惧的咆哮猛地从寒晶兽喉管深处炸开！这咆哮不再是纯粹的兽吼，竟隐隐带上了一丝刺穿魂魄的颤音！它巨大的身体剧烈颤抖痉挛，被那无形巨力和死寂冰晶禁锢的狂猛力量骤然失控反噬！它本能地疯狂向后翻滚挣扎！
寒潭边坚硬的冰岩地面被它恐怖的力量砸得冰屑石块乱飞！庞大狰狞的身躯如同一座倾覆的冰山，裹挟着暴烈的寒气与毁灭的力道，狠狠撞在寒潭边另一片布满墨绿冰苔的崖壁上！
轰隆！！！
冰壁发出沉闷的呻吟，大片冰棱坍塌，积雪如瀑布般倾泻。岩石崩裂！巨大的震荡声在狭窄的崖壁坳谷间反复回荡！
凶悍无匹的成年寒晶兽，竟在那看似轻描淡写、不带烟火气的一劈之下，如同被万古冰川迎面撞中！头颅重创，巨力反噬，带着无尽的惊骇与痛苦，狼狈翻滚着砸入冰崖和潭边崩塌的乱石冰屑之中！激起飞溅的碎石冰晶和一片弥漫的烟尘雪雾！
玄凰被那恐怖的撞击声震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混乱翻腾的魔气被这剧烈的外力震动强行压制了些许，让她从濒死的窒息中勉强缓过一口气。她挣扎着抬眼望去。寒潭边一片狼藉。碎石冰屑弥漫，冰苔被碾成肮脏的泥泞。那头足以屠戮筑基修士的恐怖凶兽，此刻正卡在崩塌的岩石和碎裂的厚冰之间痛苦地嘶吼、挣扎，半只头颅被那诡异的纯白冰晶覆盖，冰晶下渗出粘稠冰蓝的血液。冰兽眼中的暴戾己被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剧痛取代，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头部的裂伤，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溅起更多的碎石冰块。它看向站在原地的敖煌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源自血脉本能的惊悸！
敖煌依旧维持着之前护在她身前的姿态，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移动。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己收回身侧，姿态恢复成之前的沉静。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似乎耗去了他一些力气。在弥漫的冰蓝色凶兽血气与激扬的雪粉石尘之中，他的脸色看上去比这幽谷的冰雪更苍白几分。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玄凰脸上。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如同沉在万载玄冰下的古井，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但他开口的声音，比此刻后山呼啸的风更冷：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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