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的竹帘被山风掀起半角时，安燠正用银匙舀最后一口桂花糕。
甜糯的米香还在舌尖打转，洞外突然传来小妖急促的脚步声——是黑熊寨新收的小獐子精，耳尖沾着草屑，爪子里攥着片烫金请帖。
"夫人！火云洞的使者送来的！"小獐子跑得太急，尾巴尖扫翻了程砚的茶盏，"说是铁扇公主亲自写的，要请您过府一叙！"
程砚正剥着榛子，闻言手指一紧，榛壳在掌心裂成碎片。
他抬头时眉峰微拧，目光扫过那抹红底金纹的请帖，像在看什么会咬人的活物："不去。"
安燠却先他一步接过请帖。
烫金的"火云"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暗芒，她指尖轻触，能摸到纸面里嵌的火纹——是罗刹国特有的火蚕纸，只有铁扇公主贴身用度才会用这等讲究物件。
"不去才落了下乘。"她把请帖往程砚手里一塞，狐狸眼弯成月牙，"铁扇妹妹若真想对付我，洞外早该埋伏着天兵了。这帖子……倒像是杯鸿门宴的茶，得尝尝才知是甜是苦。"
程砚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反驳。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里面装着自己新酿的百花蜜："含着这个。"见安燠挑眉，耳尖微微发红，"迷魂香、忘忧散什么的，甜水能解三分。"
安燠噗嗤笑出声，踮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程大山神当我是三岁小狐狸呢？"她把玉瓶收进袖中，又摸出小本本快速记了两笔，"不过……要是半个时辰没传信，你就扛着钉耙来砸门——记得先给我留块桂花糕。"
火云洞比安燠想象中更热。
洞壁嵌着天然火晶，映得满室红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铁扇公主倚在檀木榻上，丹蔻轻点石桌："玉面姐姐来得正好。"她身后的红绡垂眸添茶，广袖扫过安燠脚边时，有极淡的腥气钻进鼻尖。
"妹妹这洞，比火焰山还热些。"安燠抚着袖口的狐毛，面上带笑，"倒让我想起昆仑山顶的雪——可惜那雪再凉，也凉不过人心。"
铁扇闻言眼神微闪，执起酒壶的手顿了顿。
青瓷酒壶里倒出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金波："姐姐说笑了。"她推过酒杯，"听闻姐姐爱喝桂花酿，这坛是用火焰山三百年的桂树花苞酿的，特意埋在火山岩里三年——这酒最是养人，喝了能解千愁。"
安燠的目光扫过酒面。
表面浮着几点碎金，是桂花蜜的结晶——若仔细看，能发现酒液里有缕极淡的银线，正顺着杯壁往她这边蔓延。
她垂眸掩住笑意，识海里系统猫的声音适时响起："迷心露，掺了千年寒蝉的眼泪。喝下去三息，你连上个月偷吃程砚的蜂蜜都得招了。啧啧，铁扇姐这是查户口呢？"
"妹妹太客气了。"安燠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程砚给的蜜瓶在袖中发烫，她含住一点蜜，甜意漫开时，仰头饮了半口。
酒液入喉时她故意呛了下，狐尾在袖中抖得欢快——这酒里的迷心露被蜜里的百花精元中和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足够她装个七分醉。
"姐姐好酒量。"铁扇的笑里终于有了丝真切，"可曾喝过更妙的？"
"妙的？"安燠晃着酒杯，酒液泼在石桌上，"我家那憨憨酿的才妙。"她踉跄着坐回软榻，手指戳向虚空，"他去年在寒潭边采了野菊，非说要酿'寒菊醉'，结果坛子没封紧，全成了酸水！"她忽然捂住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这可不能说……他知道要生气的……”
红绡在旁捏紧帕子。
她分明见安燠饮了酒，可那迷心露该起效了才是——难道这玉面夫人早有防备？
她抬眼去看铁扇，正撞见自家主子盯着安燠的目光陡然冷下来。
"姐姐这是醉了？"铁扇的声音像浸了冰，"红绡，扶夫人去后殿歇着。"
安燠顺势栽倒在软榻上，呼吸渐沉。
她能听见红绡的脚步声逼近，能听见铁扇指尖敲着石桌的轻响，甚至能听见自己识海里系统猫的嗤笑："装得挺像啊？
铁扇要动真格的了，幻阵该启动了吧？"
就在红绡的手要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安燠的眼皮在睫毛下轻轻颤了颤。
洞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卷得火晶忽明忽暗。
铁扇的身影在红光里模糊成一片，红绡的脸也扭曲起来——果然是幻阵。
她闭紧双眼，假装被迷得更深。
袖中系统的提示音轻得像羽毛："检测到宿主处于'醉卧'状态，停留满半时辰——"
洞外传来铁扇的冷笑："醒着也没用，这幻阵能让你把前世今生都吐出来。"
安燠的嘴角在无人注意处勾了勾。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血脉往上涌——那是"醉卧签到"要触发的前兆。
幻阵启动的金光裹住安燠的刹那，识海里系统猫的尾尖“啪”地拍在她意识海：【叮——醉卧签到成功！奖励《幻境破除符》三张，宿主现在可以——】
“嘘。”安燠在识海朝系统猫比了个狐爪，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等她得意够了再拆台，才够爽。”她能感觉到掌心的符箓在发烫，像揣着颗小太阳，正顺着脉络往指尖钻。
铁扇公主的声音从虚空中飘来，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冷：“玉面姐姐可曾见过自己最害怕的模样？是被孙悟空一棒砸碎妖丹，还是被天狗咬断狐尾？”
安燠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幻境应声碎裂。
最先崩解的是洞顶的火晶——那些原本泛着妖异红光的晶体突然褪成灰白，露出后面粗粝的岩壁。
铁扇公主的虚影“唰”地消散，露出她真实的位置：正站在石桌另一侧，右手死死攥着枚刻满火纹的法印，指节因用力泛白。
红绡的身影也从安燠左侧显形，她方才伪装成的“幻境丫鬟”正半举着青铜香炉，炉中飘出的青灰色烟雾里，还裹着未及扩散的毒粉。
“你——”铁扇的瞳孔骤然收缩，法印在掌心灼出红痕。
她到底是罗刹国主，片刻慌乱后便沉下脸，丹蔻重重叩在石桌上，“好个装醉的小狐狸！”
红绡反应更快。
她手腕翻转，香炉里的青雾“轰”地炸开，像团裹着腥甜的乌云朝安燠扑来。
那气味混着烂桃的腐香，安燠的狐尾尖刚碰到雾气便麻了半寸——这是红绡最拿手的“千蛊雾”，沾着皮就能蚀骨。
“程大山神说我是三岁小狐狸，看来得证明下。”安燠勾唇一笑，原本软趴趴瘫在软榻上的身子突然弹起。
她反手一掌拍向石桌，掌心的《幻境破除符》碎成金粉融入气劲，“轰”地一声，半人高的檀木桌案炸裂成纷飞的木屑。
气浪卷着碎木迎向毒雾，青灰色的雾团被撞得七零八落，有几缕飘到铁扇脚边，吓得她赶紧退后半步，金红披帛都缠到了椅腿上。
红绡的瞳孔缩成针尖。
她练了十年的“千蛊雾”，竟被个装醉的狐狸精一掌破了？
“姐姐，咱们别藏着掖着啦。”安燠拍了拍裙角的木屑，狐狸眼弯成月牙，“你请我喝迷心露，布幻阵，放毒雾——莫不是当我是来砸场子的？”她从袖中摸出程砚给的蜜瓶，晃了晃，“这蜜甜得很，你要尝尝吗？”
铁扇的脸青了又红。
她本想借幻阵逼安燠露出马脚，谁料这玉面夫人比猴儿还精！
她盯着安燠腰间晃动的狐尾——那尾巴毛绒绒的，刚才被毒雾熏到的尖儿正一抽一抽，倒显得更无辜了。
“你到底是谁？”铁扇攥紧了芭蕉扇，扇骨发出“咔咔”轻响，“玉面狐狸不过是青丘旁支，怎会破得开我的幻阵？”
“我呀？”安燠慢悠悠摸出小本本，翻到“铁扇印象”那页，笔杆在唇边点了点，“就是个爱睡觉的小妖精。白天在洞里睡，被猪八戒追着跑时睡，连来姐姐这儿赴宴——”她抬眼冲铁扇笑，“也得睡够半个时辰签到呢。”
铁扇的呼吸一滞。
她突然想起，方才安燠在软榻上躺了足有三刻钟——原以为是被迷心露放倒，却不想是故意耗时间？
红绡在旁急得首搓手：“主上，这妖女分明有备而来，咱们——”
“闭嘴。”铁扇喝止红绡，目光却没从安燠身上移开。
她盯着对方手里的小本本，见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着：“铁扇：喜喝火山桂酿（可投其所好）、幻阵根基在法印（破阵需毁印）、被毒雾波及会踉跄（怕疼）”，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尾巴尖儿戳着“+怀疑中+警惕度提升+需进一步交心”。
“你……记这些做什么？”铁扇的声音软了些。
安燠合上小本本，认真道：“姐姐若是愿意交心，我便记些好的。比如姐姐虽摆谱，却给我备了三百年的桂酿；虽布幻阵，却没真下死手——”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比那些嘴上念着‘普度众生’，实则见妖就杀的神仙，可爱多了。”
铁扇的耳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前日巡山时，见安燠给受伤的山雀裹药；想起程砚那憨货逢人就说“我夫人最善良”；更想起方才安燠破阵时，故意把气劲偏了三分，没伤着她的裙角。
洞外的山风突然灌进来，卷走了最后一丝毒雾。
铁扇望着安燠发顶的一缕狐毛，鬼使神差道：“我...后殿有个密室，藏着火焰山的古卷。你...可愿去看看？”
安燠的狐狸眼瞬间亮了。
她瞥见铁扇指尖还攥着法印，却悄悄松了半分，便知道这局，算是掰回了三分。
“好呀。”她应得利落，顺手把小本本塞回袖中，“不过姐姐得先答应我——下次请客，换桂花糕当酒菜。你这酒太烈，我装醉装得舌头都麻了。”
铁扇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
她转身时，广袖扫过安燠方才坐过的软榻，摸到一片——是方才“醉酒”时，这小狐狸偷偷蹭上的蜜渍。
红绡望着两人并肩走向后殿的背影，小声嘟囔：“主上，那密室连我都没进去过……”
“她不一样。”铁扇摸着腰间的芭蕉扇，目光柔和了些，“这小狐狸……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洞外的日头正爬上中天，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安燠望着前面那抹火红的身影，悄悄在识海里对系统猫道：“记着，下次来火云洞，得让程砚多带两坛百花蜜——铁扇姐姐的密室，可不能空着手进。”
系统猫甩了甩尾巴：“你倒会算计。”
“那是。”安燠踢到块小石子，看它骨碌碌滚进洞隙，“毕竟……我可是要把反派剧本，改成山神夫人收租日常的。”
铁扇在前头回头，见她踢石子的模样，嘴角又往上勾了勾。
她抬手理了理披帛，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密室的门轴有些锈，等会儿你帮我扶着些——”
洞深处，一扇刻满火纹的石门，正缓缓露出半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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