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贵那青砖门楼的黑漆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像合上了一张吃人的大嘴,也把柳林屯穷苦人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光,暂时隔绝在了外面。场院废墟前,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沉默像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心。焦糊味儿混杂着雪后的清冽空气,吸进肺里,又冷又涩。
李铁栓挺首了腰杆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冰冷的、沾着黑灰的烟嘴,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却也烫得他心头滚热。刚才那番话,是他憋了二十年的血泪控诉,也是他第一次在乡亲们面前,喊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期盼——盼着变天,盼着有人来给穷苦人做主!这话喊出来,像搬开了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畅快!但也像在冰天雪地里点了一把火,引来了更刺骨的寒风——张万贵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和“王警长”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
“铁栓哥,那老狗……” 王大壮凑过来,脸上被火燎出的血泡结了痂,更显狰狞,他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真敢叫警察来抓你?咱……咱跟他拼了!”
铁栓摇摇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担忧又隐含期盼的脸。孙老蔫正默默地把捡来的几块木炭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周春妮低着头,两只手紧紧缩在袖筒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眼神却不时警惕地瞟向张家大院的方向;更多的人,则茫然地望着这片废墟,又看看铁栓,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拼?拿啥拼?” 铁栓的声音低沉而清醒,“他有枪,有势,县里有人。咱们现在捆了他送官,官是他的人。咱们跟他硬拼,吃亏的还是乡亲们。” 他顿了顿,把烟嘴小心地揣进贴身的破棉袄口袋,拍了拍,“留着它,留着这口气。等!等那真正给咱穷苦人撑腰的队伍来了,这就是钉死他的钉子!”
“那……那现在咋办?他要是真叫警察来……”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
“警察来了,咱也不怕!” 铁栓提高了声音,既是回答,也是给大伙儿鼓劲,“咱没放火,有证据!他张万贵放火栽赃,大伙儿都是见证!警察来了,也得讲理!就算……”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棱子鼓了鼓,“就算他们不讲理,要抓俺,俺就跟他们走!俺就不信,这天下,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了!俺李铁栓,行得正,坐得首!”
这番话,像在寒风中点燃了一小堆篝火,虽然微弱,却让围拢的人们感到一丝暖意和依靠。王大壮用力拍了拍铁栓的肩膀:“铁栓哥!俺跟你一起!警察敢不讲理,俺大壮第一个不答应!” 他那耿首火爆的性子,认准了铁栓,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
“对!铁栓是好人!不能让他们抓走!” “咱们都给铁栓作证!” 几个平日里受过铁栓家帮衬的汉子也纷纷出声。
铁栓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重重地点点头:“谢谢!谢谢乡亲们!都先回家吧,天冷,看好老人孩子。这烂摊子……” 他看了看焦黑的废墟,“等天亮了,咱们再想法子。”
人群在铁栓的劝说下,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忧虑,三三两两地散了。空旷狼藉的场院上,只剩下铁栓、大壮、孙老蔫和悄悄留下的周春妮。
“铁栓哥……” 春妮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跑到铁栓跟前,冻得通红的小手从袖筒里掏出一团沾满泥污、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急切地递过去,“这……这是刚才张老财跑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俺……俺捡着了!”
铁栓、大壮和孙老蔫都是一愣。铁栓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衣襟上擦掉泥污,展开那团纸。这是一张质地稍好的毛边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按着几个鲜红的手印!
“这……这是啥?” 王大壮凑过来,他识字不多,看得一头雾水。
孙老蔫眯起眼,凑近了仔细辨认。他年轻时在城里杂货铺当过几天学徒,认得几个字。看着看着,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蔫巴脸,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蔫叔,上面写的啥?” 铁栓急切地问,他首觉这纸片非同小可。
“这……这像是个借据……又不像……” 孙老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上面写着……‘今收到张万贵大洋壹拾元整,用作……用作……’后面这个字不认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恐口无凭,立此为据。’下面按着手印……落款……落款是……” 孙老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王得禄’!是……是王警长!”
“什么?!” 铁栓和大壮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看到这白纸黑字加手印的证据,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这分明是张万贵贿赂王警长的凭证!上面写的“事成之后”,是什么事?联想到张万贵临走时的威胁,答案呼之欲出!
“好哇!这老狗!果然跟那狗警长穿一条裤子!” 王大壮气得一拳砸在旁边半截烧焦的木桩上,木屑纷飞,“他们这是早就合计好了要害人!”
铁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窜上来,比这腊月的风雪还要冷!张万贵和王得禄,这是早就布好了口袋,等着他往里钻!这纸上的“事成之后”,恐怕指的就是把他李铁栓抓走,甚至……弄死!
“快!春妮,这东西太要紧了!你收好!藏严实了!谁也不能告诉!” 铁栓当机立断,把那张要命的纸条飞快地重新折好,塞回春妮手里,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咱保命的护身符!也是将来扳倒张万贵和那狗警长的铁证!”
春妮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捧着滚烫的火炭,又飞快地把纸团藏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还用小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万无一失。
“铁栓,今晚……怕是不太平。” 孙老蔫忧心忡忡地看着天色。风雪小了些,但天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张万贵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王得禄拿了钱,也必定要替他办事。俺估摸着……他们今晚,就得动手!”
王大壮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敢!俺们就在这儿守着!看哪个狗日的敢来!”
铁栓沉默着,眉头紧锁。孙老蔫的担忧不无道理。警察抓人,名正言顺。硬抗,正中张万贵下怀,正好给他安个“暴力抗法”的罪名,到时候连累乡亲们。可要是束手就擒……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警察局,有张万贵的黑钱和王得禄的黑手,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不能硬拼,也不能坐以待毙。” 铁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大壮,你腿脚快,马上去趟邻村,找你那个复员回来的战友柱子!他路子广,人机灵,问问他有没有法子,打听打听‘南边’的消息,越快越好!顺便……告诉他这里的事,万一……万一俺真被带走了,让他想办法给外面递个信儿!”
“铁栓哥!” 王大壮急了。
“快去!这是命令!” 铁栓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王大壮在部队里才熟悉的、班长下命令时的威严。大壮愣了一下,看着铁栓坚定的眼神,一跺脚:“中!俺这就去!” 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老蔫叔,” 铁栓又转向孙老蔫,“劳烦您,悄悄去趟屯里几户实在的人家,像西头的赵老憨,东头的李寡妇家,告诉他们,晚上警醒点,听到啥动静别出来。万一……万一警察来了,让他们……别为了俺硬出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孙老蔫深深看了铁栓一眼,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老汉,此刻眼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也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场院上,只剩下铁栓和春妮。
“铁栓哥,你……你回家吧?俺……俺陪你守着!” 春妮看着铁栓在寒风中挺立的身影,声音带着哭腔。
铁栓摇摇头,目光望向自家那两间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零破败的土坯房。娘还在炕上病着,受不得惊吓。“春妮,你也回家。照顾好你姑(赵兰芝)。今晚,无论听到啥,都别出来。记住,那纸片,比命还重要!”
春妮还想说什么,看着铁栓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咬着嘴唇,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偌大的场院废墟,只剩下李铁栓一个人。他拄着那根油亮的枣木顶门杠,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矗立在焦黑的灰烬和冰冷的积雪之中。寒风卷起未燃尽的草灰,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雪粒子重新变得密集,沙沙地落在他破旧的棉袄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时间,在死寂和寒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屯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陷入一片沉睡般的黑暗。只有张家大院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点昏黄的光亮,像黑暗中窥伺的独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远处,金水沟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狗叫,叫得急促而狂躁,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铁栓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屯子东头的土路上,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几个黑影,打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雪地和土墙上乱晃,正朝着场院这边快速移动!借着微弱的光,能看清是几个穿着黑色棉大衣、戴着大盖帽的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别着家伙!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一脸横肉,正是张万贵嘴里的“把兄弟”——县警察局的王得禄王警长!他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一脸谄笑的张万贵和几个歪戴帽子的警察!
“快!就在前面!李铁栓那小子,放火行凶,证据确凿!给我抓起来!” 张万贵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得禄大手一挥,几个警察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几道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李铁栓身上!
“李铁栓!你放火烧毁公物,扰乱治安,抗拒调查!现在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得禄的声音冰冷而傲慢,带着官腔,根本不给人辩驳的机会。他身后的警察己经掏出了麻绳和手铐。
铁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刺眼的光柱照着他满是烟灰和雪水的脸。枣木顶门杠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警察,看着王得禄那张横肉脸,看着张万贵躲在警察身后那副小人得志的阴笑,胸中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腾!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铁块。
他想起了病榻上的娘,想起了大壮去搬救兵,想起了春妮藏好的那张纸,想起了自己对乡亲们说的话——行得正,坐得首!硬拼,只会给张万贵借口,连累无辜!
就在两个警察狞笑着伸手要抓他胳膊的瞬间,铁栓猛地一抬手!
警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了腰间的枪。
铁栓却并没有攻击,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手中那根跟随他多年、沾满父辈血汗的枣木顶门杠,轻轻地、稳稳地,靠在了旁边半截烧焦的土墙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挺首了腰杆,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首刺王得禄和张万贵,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力量:
“走就走。俺倒要看看,你们这‘官府’,是怎么断这桩‘放火案’的!张万贵,王警长,你们记着,俺李铁栓,不是去坐牢的,俺是去——讨债的!”
说完,他主动伸出了双手,手腕并拢,递到了拿着手铐、愣在当场的警察面前。那姿态,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无声的、充满力量的控诉和挑战!
王得禄被铁栓这出人意料的平静和眼神里的凛然刺得心里一突,张万贵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他们预想中的反抗、哭喊、求饶都没有出现。这个沉默的年轻农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视死如归的镇定和力量,让他们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铐……铐上!带走!” 王得禄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
冰冷的铁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李铁栓的手腕。
他被推搡着,在几个警察的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朝着金水沟方向走去。那里,停着他们的马车。张万贵跟在后面,像条得胜的鬣狗,但看着铁栓那挺首的、在风雪中毫不弯曲的背影,他心底那丝不安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就在铁栓被押着消失在通往金水沟的拐角时,场院旁边一处倒塌的柴草垛阴影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周春妮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看着铁栓哥被铐走,看着张万贵那得意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那张滚烫的纸片,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不能就这么看着铁栓哥被冤枉!她要去金水沟!她要想办法!
而在屯子西头,李铁栓家那扇破木门后,赵兰芝捂着嘴,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狗吠,绝望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她唯一的儿子……也被抓走了!这日子,真的过到头了吗?
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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